实验语用学是由语用学和实验心理语言学相结合的一个新兴研究领域,以实验为手段探索人类对语言意义的认知机制问题。尽管20世纪60年代就出现了涉及语用问题的心理学实验,但直到1999年“实验语用学”这个术语才正式出现在《认知》(Cognition)杂志上。2004年,诺韦克和斯珀波编辑出版的论文集《实验语用学》综合反映了该领域的最新研究状况。2005年,在英国剑桥大学召开的“实验语用学:揭示会话的认知基础”研讨会上,这一流派正式登上国际学术舞台。目前,实验语用学作为语用学的新兴分支,体现了语用学研究方法的革新,并以蓬勃发展之势,引领语用学研究的前沿。
实验语用学诞生的动因
语用学研究内涵扩展的必然。1983年列文森的专著《语用学》问世,标志着语用学这一年轻学科的理论雏形大体形成。由于他将语用学定义为“研究语言结构中被语法化或被编码的语言与语境之间的关系”,从而引发了考察语境中语言使用情况的观察法和调查法,推动语用学向实证研究迈出了第一步。由于经典语用学对诸多语言现象的解释力有限,学者们对语言使用问题开始了新一轮的思考和探究。此后,不少语用学新作问世,关于语言使用与理解的语用探索也不再是单向的语用学研究,而是致力于探索认知、社会和文化等复杂因素在语言使用和理解过程中的作用。近年来,语用的认知研究更是占据着主导地位,不少学者开始借助实验心理学的手段和思路展开对语用认知问题的研究,为实验法在语用研究中的运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语用学研究科学性的需要。语用学的历史渊源最早可追溯到对语言符号的研究,关注符号与使用者的关系为语言问题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一般认为,语用学主要以分析哲学为自己的哲学基础,日常语言学派对语言运用的研究作出了开拓性的贡献。符号学家和哲学家对语言问题的关注开启了语用学研究这样一个新的理论维度,同时也规约了语用学的研究与语言分析问题的基本模式。从格赖斯理论到后格赖斯理论再到关联理论和顺应论,主要都是沿用哲学思辨的研究方法,构建了丰富的语用学理论。但这些建立在直觉和观察基础上的理论学说是否存在认知基础和心理现实性,尚缺乏有效而充分的实验证据支撑。因此,语用学研究期待着更为科学化研究手段的诞生。
不同学科之间相互渗透融合的趋势。心理语言学作为一门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学科,其研究涵盖了人类语言的产出、理解和习得,因而语用学研究的很多现象也是心理语言学关注的焦点。语用学与心理语言学相结合,能使二者相得益彰。一方面,研究者们纷纷根据实验心理语言学的方法展开对会话含意、言语行为、语境作用、字面和非字面意义理解等语用学传统议题的实证研究,从而提高其研究深度、内外部效度和可检验性;另一方面,加强语用学和心理学的互动和对话,可帮助心理语言学家获得语用学的理论、构思和思路,拓宽心理语言学的研究领域。
实验语用学的研究方法
实验语用学体现了语用学研究方法的革新。产生于“轮椅”上的理论缺少实证,自然容易引起质疑。像其他科学假设一样,语用学理论首先要求假设的概括性,接着就应解决假设的信度和效度问题。心理语言学的一大学科特点即是利用实验手段揭示语言产出和理解的心理机制,实验心理语言学在对语言交际的研究中,形成了一些成熟的实验研究方法,如在线理解研究、反应时研究、眼动追踪研究、口头报告研究等。近年来,这些实验方法开始越来越多地运用于语用学研究。当然,语用学与实验心理学的互动并不仅限于心理语言学,而且还涉及探索人类言语交际的所有心理学实验,如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的研究方法也广泛地应用于对语用现象的研究,探索言语行为、含意推导、说话人意义等的认知规律。此外,随着认知神经科学的发展,也有学者开始采用神经语言学研究方法探索语言使用问题。语用学理论的神经生理学研究主要是对人在从事言语交际时脑神经活动变化规律的监测,由于事件相关电位(ERP)能直接连续地测定脑电活动情况,研究者可通过ERP考察隐喻、谚语、反语等的语用加工制约因素;研究者还借助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fMRI)了解人类中枢神经系统的作用机制,如研究使用不同指示语时的神经激活情况等。可见,实验语用学的发展得益于认知科学研究的新思路和新方法,研究方法的多样性为从不同的角度和层面认识语言运用规律提供了可能。
实验语用学对现有语用学理论的验证
尽管语用学理论层出不穷,但这种基于直觉和观察基础上的理论阐释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定模糊性和主观性,容易造成语用学理论上的争议,实验语用学针对一些焦点问题进行了实证研究。
关联理论的基本原则。关联理论将言语交际视为一种认知活动,对关联理论基本原则的验证涉及语境效果和认知努力这两大因素,研究者通过含对比项的理性推理任务实验来验证认知的最大关联假设,通过参照华生(Wason)选择任务模式来验证最佳关联假设。实验结果分别验证了关联理论关于认知的最大关联和交际的最佳关联假设的合理性。用实验方法来验证语用学理论中的认知因素,有力地推动了认知语用学的进一步完善和发展。
所言与所含之争。由于格赖斯对会话交际内容“所言”(what is said)与“所含”(what is implicated)的区分存在理论上的不足,因而引发了后格赖斯学派对语义学和语用学界限的重新思考和争论,争论的焦点围绕“什么是所言”展开的。经典格赖斯意义上的所言,等于字面意义或真值条件意义,但所言认知机制研究的实验结果支持后格赖斯语用学关于所言的观点:所言包含语境成分,是一个有其自身特征的意义层面,语用推论意义构成真值条件内容的一部分,因而传统上划分语义学和语用学的标准受到质疑。
等级含意语用推理。等级含意是语用学的一个热门话题,近年来也成了实验语用学关注的热点。关于等级词的语用推理主要有两种模式,即缺省模式和(语义)不确定模式。前者认为,构成等级关系的弱项自动否定强项(如some的缺省推理就是 some but not all),除非必要再进行撤消;后者认为,等级词具有语义上的不确定性,只有在实际的语用情景中才能确定其含意。现有实验结果支持不确定模式,但这并不意味对缺省模式的简单证伪,因为实验告诉我们的不只是人们是否意识到等级含义的存在,重要的是理解过程中何时作出这样的推理。
隐喻加工模式。隐喻理解的标准语用观认为:隐喻是特殊的,与本义句的加工机制存在本质区别;本义的理解推断出现在隐喻义的理解推断之前。然而,相关实验表明,隐喻理解与其他形式的语言理解一样都是自动进行的,从字面意义到隐喻意义的理解构成一个连续体,而非简单的二分法。
语言研究方法一般可分为逻辑方法、观察方法和实验方法三大类,语用现象和语用学理论需要采用不同的方式进行实证研究,当这三方面的研究得到整合时,理论构建便会更加科学。因此,实验语用学不仅为语言研究提供了新的方法论选择,还为语用研究构建新的解释模式拓展了广阔的空间。
(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江晓红 单位:肇庆学院外国语学院)
《中国社会科学报》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及本网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