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无垠,残雪堆积。在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的荒漠中,多座古城遗址静默伫立。在古代,额济纳旗曾属“居延”。《汉书·地理志》载,居延为张掖郡十县之一,唐代颜师古注:“居延泽在东北,古文以为流沙。都尉治。”因地处边塞,该地在汉代承担着抵御匈奴的重任。唐时,居延仍为边塞重镇,诗人王维到此写下了千古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出现过辉煌灿烂的文化,也上演过沧海桑田的巨变,黑水城、红城、大同城等古城遗址就是这巨变的见证。
千年黑水城
居延常与弱水联系在一起。弱水,即今额济纳河,在甘肃境内则称“黑河”,因其水量小而得名“弱水”,据说,即使轻薄的羽毛也只能勉强漂浮其上。在弱水的滋养哺育下,古居延曾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在古代曾引起汉朝与匈奴的激烈争夺。
今天的额济纳旗位于巴丹吉林沙漠边陲,昔日的繁华绿洲景象已成历史。额济纳旗因胡杨林而著名。不过,时值冬季,胡杨林景观金秋极盛的时节已过,只留下繁密的枝丫和寥寥无几的残叶,气氛苍凉,一片萧瑟。在额济纳河边上,记者目睹了它今日的衰落:河面结的冰只薄薄一层,离河床很近。
位于居延故地的黑水城闻名海内外,是历次西北学术考察必不可少的项目。今天,黑水城已是额济纳旗旅游胜地之一。记者乘出租车从旗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出发,一路风景渐渐变得单调,目光所及处几乎全是戈壁。
黑水城的身影出现在东方,远远看去,城址面积颇大,城墙保存较好,仍可见当初的雄关风采。大小五座白塔集群矗立在城西北,白色塔身在蓝天下分外清晰。一只寒鸦停在塔尖张望,犹如在审视城内外。塔中文物曾遭盗掘,1909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曾在一座塔中盗掘出数万件珍贵文物带出中国。关于此塔所藏佛经等文物藏品的来历,有一种浪漫说法,认为这是被发配到黑水城的西夏罗氏皇后的私人图书馆。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这种推测遭到质疑,后被否定。
暴戾的风沙威胁着黑水城的保护,记者在城内走动时,就发现被流沙盖住的一段栈道。
元代时,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曾路经黑水城。《马可波罗行纪》中记载,“从此甘州城首途,若骑行十六日,可抵一城,名曰亦集乃(Edzina)。城在北方沙漠边界,属唐古忒州。居民是偶像教徒。颇有骆驼牲畜,恃农业畜牧为生。盖其人不为商贾也。其地产鹰甚众。行人宜在此城预备四十日粮,盖离此亦集乃城后,北行即入沙漠”。一般认为,因河水改道,元代该城被废弃。到了现代,当它再度进入学者视野时已备受珍视。每次召开西夏学学术会议,黑水城便如圣殿一般,迎接前来考察的各国学者。
大同城与红城
黑水城西北方向4公里处是被游客冷落的大同城遗址。
大同城在清代和民国时期被称作“马圈”,因牧民多圈马群套捉坐骑得此名。大同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墙长208米,宽173米,倾圮较甚。仔细辨认,可以看到西城墙有呈骆驼形状的门,但不太明显;东城墙门高9米,内外有瓮城。内城墙长180米,宽165米,城门朝南。大同城内曾有箭簇、汉五铢钱和唐宋铜钱等遗物。经考证,此城始建于汉代,隋唐时期有所增建或加固维修。
记者来到一扇木制栅栏门外,看守老人热情地招呼记者进入。断壁残垣入目而来,残留的几面墙并不相连,其上规律性很强的几排空洞原是夯土筑城时放置木质夹板的地方,木头经常年风吹日晒而腐烂、飘走,只剩下分布规则的小孔。
“论历史,这里可比黑水城早多了。”看守老人指着一处有些倾斜的墙面告诉记者,大同城需要及时保护,希望政府能拨出资金来加固,以免城墙倒塌。
再向西北方向前行就到了红城遗址。红城始建于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是汉代居延防线的重要城障。1988年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红城遗址保存形制完整,四面高墙残高达9米,方城的形象明显。从朝南开的大门进入,城墙内侧砖块清晰可见,在下午暖暖的阳光中,城墙反射出一片颇有暖意的金色。
离红城不到百米处就是“怪树林”。传说这片树林是镇守黑水城的黑将军兵败率残部至此所化。“怪树林”实际是因长期缺水而枯死、朽败的一片胡杨林。“死后一千年不倒”的胡杨林凋零、颓败的形象,令人联想到黑将军部队的悲壮结局。
对人类而言,这种景象敲响了生态警钟:环境进一步恶化,再难有生机可言。
甲渠守护者
古居延地区汉简出土颇丰,出土汉简数以万计,是研究汉代历史的一座宝库。被当地人称作“破城子”的甲渠候官就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汉简出土地,它在达来呼布镇以南24公里,虽然名声远不及黑水城,但是在一些专业考古和历史学者心中颇有分量。候官相当于水渠的管理者。
破城子的破损非常严重,但仍可看到其主体内部的房间数量,墙体残高近2米,其形制依稀可辨。甲渠候官与前后烽燧相望,在汉代共同执行戍守边关的使命。额济纳旗文物管理所所长傅兴业告诉记者,现在烽燧附近还有天田遗迹。天田是在烽燧附近用细沙铺的带状区域,人或动物经过留下的足迹一目了然,戍卒定期对其检查、平整和汇报,是发现紧急情况的一种手段。但在甲渠候官附近,记者很难辨认出天田存在的痕迹。
从古代水草丰美、牛马成群的宝地演变为今天遍地荒芜的戈壁滩,令人扼腕感叹之余萌生深切的危机感。中国文物研究所研究员景爱曾30多次到该地区考察,他认为,沙漠化是人类活动作用于自然的结果,居延绿洲自旧石器时代以来就有人类活动,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等的遗址都有发现;我国西北地区生态环境脆弱,额济纳旗的沧桑巨变就是典型实例。人类活动在这里造成了严重的生态破坏。古居延海已干涸消失,今天的苏泊淖尔、噶顺淖尔两个湖泊并非古居延泽,是额济纳河改道而成,而且同样面临干涸危机。他认为,科学合理利用黑河水资源,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需协同努力,这样才能把额济纳绿洲保存下去并发展扩大,形成河西走廊乃至北京的绿色屏障。
记者注意到,文物保护乃至生态恢复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2006年9月,在额济纳旗召开了首届黑水城人文与环境国际学术讨论会,会上传出额济纳旗成为居延遗址和黑水城保护基地的消息。专家指出,保护以它们为代表的历史文物任重道远。
在返回达来呼布镇的路上,记者招手搭到了一辆客货两用车,车上两位跑生意的蒙古族大哥告诉记者,在戈壁中独行容易迷失方向,严重的还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古今环境变迁的结果。
汽车驰骋在苍莽大地上,居延故地古城遗址隐于身后。诗人聂鲁达的名句“我承认,我曾历尽沧桑”,这似乎就是“四城”的真切写照。(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本报记者 张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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