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从诞生之日起,可以说从来没有停止过向前发展的脚步。由于历史条件的限制,我们无法了解老生“前三杰”的唱腔风采到底如何,但是近百年来,用各种传播介质记录下的众多艺术家的声音,还是能使我们管中窥豹,从中略见京剧唱腔艺术的发展过程的。
我们现在能够听到谭鑫培传世的“七张半”唱片中的唱腔(共9段),“无腔不学谭”,其后的老生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杨(宝森)、奚(啸伯)各派的创立者在学艺之初,都莫不以“老谭”唱腔为圭臬。谭鑫培先生博采老生、青衣、老旦等众家唱腔之长,达到“四海一人”的艺术高度,尽管其艺术上的领路人程长庚生前并不赞赏这种“声太甘”的“取巧”唱法。
谭腔与程长庚的唱法相比有创新、发展,能唱出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性格,赢得了几代观众的承认,并在后人的追随中,大大丰富了整个京剧声腔艺术。
京剧青衣唱腔艺术成气候的创造,要晚于老生,因为在“前后三杰”称雄剧坛的时代,旦角演员是不担当主角责任的。在青衣唱腔的发展过程中,可以看到观众的主流审美取向在起主要的作用。
有“老夫子”美誉的陈德霖,他的《祭江》二黄慢板唱腔(1908年百代唱片),其调门所达到的正宫调,的确是有高耸入云的感觉,但中国戏曲是一种戏剧,不论是唱念,还是做打,都是在体现剧情、讲述故事,“老夫子”的唱腔高则高矣,体现唱词内容的“字”却难以兼顾,在那个以“听戏”为主的时代,唱腔的音乐性占了主要地位。
梅兰芳作为陈德霖的杰出弟子之一,以《黛玉葬花》为原创剧目,曾深受南北观众的喜爱,红楼戏的剧情比较温,吸引观众的主要是唱腔,体现当时观众的审美喜好。但是不到十年,其唱腔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如《红线盗盒》中的西皮二六唱腔(1929年大中华唱片)、《太真外传》中的西皮流水和四平调唱腔(1929年大中华唱片)以及《春灯谜》中的南梆子唱腔(1931年长城唱片)等,“梅腔”降低了调门,强调了唱词字与字之间的衔接关系,使唱腔更加圆润动听,而且唱词的意义能够因此更容易地传达给观众。1923年,他与琴师徐兰沅、王少卿等合作,在京剧伴奏乐器中尝试增加京二胡,以京二胡的厚音衬托京胡的尖音,使伴奏音更加富有层次,丰富了京剧音乐的表现力。“梅派”剧目的创演有了综合艺术“精品化”的趋势。这种“精品化”的趋势既是梅兰芳及其创作集体的主观努力,更体现了当时京剧观众的审美取向。
接着还是以梅兰芳为例,把他脍炙人口的《贵妃醉酒》四平调唱腔跟与之同时代的京剧旦角表演艺术家筱翠花的同一唱腔作比较。《贵妃醉酒》原属花旦应工戏,梅兰芳演这出戏,通过对剧本进行从主题到唱词去粗取精的处理,着力体现宫怨,唱腔不仅委婉动听,而且唱出了人物的内心,使其成为一出有梅派代表性的花衫行当应工戏,“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唱腔经过几代梅派传人的传唱,到今天仍然能给人以雍容华贵的审美感受。但事实上早在1923年,花旦名家筱翠花也曾有这段四平调的百代唱片,现在传唱较少,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在于并不受多数观众的欢迎。其实仔细听1923年录的这段筱派唱腔,不难发现,与梅派唱腔相比,听不出华贵之气,似乎只是一个平民妇女的呻吟,而不是一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在抒发内心的感受。四平调本身就是旋律较简单的腔调,筱派的唱法也比较平实,缺乏变化,从可听性的审美层次而言,的确不能与梅派唱法同日而语。
梅兰芳的唱腔,在青衣唱腔中无论是在纵向,还是在横向变化中,都处在一种较为优越的地位,并得以不断传承,成为青衣唱腔的主流,这不是一种偶然现象,是梅兰芳本人及其创作集体继承前辈艺术家的艺术经验,更主要的是根据时代发展的要求,顺应了观众的审美取向,最终达到的艺术效果。
京剧花脸唱腔受到多数人的喜好和关注比老生、青衣唱腔又要稍晚一些,可能是因为花脸行当是老生、青衣以外更次一等的角色,以花脸为主角的戏也是在老生、青衣各领菊坛风骚以后才渐渐多起来的。
看过和听过金少山现场演出的老人们,往往津津乐道这位“十全大净”的风采。据很多人回忆,当年,在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剧场、没有任何扩音设备的情况下,“金霸王”声若洪钟的嗓音仍能使最后几排的观众听清他的演唱。同样一段《探阴山》,对比上世纪30年代(金派)和50年代(裘派)唱工花脸唱腔,后者唱腔在音量上逐步减弱,而鼻腔共鸣逐步增加,与别的行当唱腔变化一样,都趋向更富有韵味的唱法。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观众审美取向逐步在向重韵味、重情节的方向发展,也可以说是在向追求更为平和而有层次的感情体验发展。《探阴山》唱段中的二黄垛板“悲惨惨、惨悲悲、阴风绕、吹得我透骨寒”一句,裘派唱法迂回曲折、缠绕刚劲,刻画出了包拯为了司法的公正,不惜身赴阴山,百感交集的人物感情,听出其毛骨悚然的感觉,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双重审美效果。
京剧流派唱腔艺术的革新和发展循着符合观众健康的、积极的、占主流地位的审美取向的规律。
受欢迎的唱腔往往大多都是“好学”的唱腔,这恐怕是众多戏迷爱好者的共识。优秀的的艺术家大都在继承中创造更多脍炙人口的经典唱腔,使观众易于学唱,这是我们从京剧流派唱腔艺术的历史演变和在体会前辈当年走过的道路中得出的经验。(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张一帆 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剧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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