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规范关乎学术兴衰,近些年来国内有关学术规范的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梁启超曾说过“一代有一代之学术”,不必讳言,当代学术负面的显著特点就是在不同程度、不同层面上失范了。笔者不欲泛论这类问题,仅就古文论研究中的一些学术话语问题向学界请教。这里所谓话语,指的是学术研究中对他人论著的评价及处理时的用语。由于相关研究成果数量惊人,笔者所谈仅限于涉及拙作的典型文例。至于抄录拙作观点甚至论证,但并不提及拙作的行为,本人认为这已逾出学术规范所讨论的范围,因此不予涉及(以抄录拙作形成文章较早的典型例子,如《学术研究》1995年第4期《“风骨”辨》,《新华文摘》摘编了这篇文章的观点)。同时,因本文着眼于学术规范层面提出问题,所以也仅提文例而不显示作者的姓名。另外,笔者一直致力于汉语史的探索,只是由于学术经历的关系涉及《文心雕龙》与相关的文哲问题研究,因此所谈到的典型文例也还是偶拾而非调查所得。
“A实同于B”做何解
《重读〈文心雕龙·原道〉篇——一个形上学角度的解读》一文从形上学角度解读刘勰《原道》篇(2007 年10 月《第三届中国文哲之当代诠释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淡江中文学报》第9期),认为刘勰提出的“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说明了“文”的“存在”。该文引述了拙作的考证及观点:“冯春田先生从《管子·心术上》篇的‘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及《老子》第五十一章的‘道生之,德畜之’来说明:‘德’是‘道’存留(实即存在、表现)的处所,是事物得以生存的东西。‘德’是‘道’在具体事物中的存在或体现,‘德’表现出‘道’在具体事物中的个性或特点,以此使不同性质的事物彼此之间区别开來。没有这种‘德’,事物之间便没有区别;没有区别或差异,自然也就无所谓事物,或者说事物也就不存在了。”(按:引自拙作《文心雕龙释义·原道》释义)
该文引拙作并未注明出处,也未列入参考文献,但是却加了这样的说明:“冯春田先生的说法实同于王元化先生(见《文心雕龙讲疏》,332页)。王先生也从《老子》‘道’、‘德’二字的关系去思考,也引《管子·心术上》篇:‘德者,道之舍;物得以生生。德者,得也。’而释云:所谓‘德者,道之舍’意思是说‘德’是‘道’所寄寓的地方。‘道’无形无名,在什么地方显示出来呢?只有通过万有显示出来。‘德者,得也’,物之得以为物,就是这个‘德’字的正解。”从该文的表述以及不说明引文出处甚至不列入参考文献来看,不无疑问。
“A实同于B”表示“A实际上类同或雷同于B”;依照常理,“冯春田先生的说法实同于王元化先生……”的表述是说拙作与王先生的观点及论证雷同。从学术规范角度看,假如观点雷同于他人而不引述或说明,当然有抄袭嫌疑,至少是有违学术规范。但是拙作《文心雕龙释义》1986年出版(1981年学位论文),而王先生是在1988年《文心》国际研讨会闭幕词中发表这一观点的,事实是王先生此前尚未对中国古代哲学中“德”与“道”的关系问题予以关注,这一点王先生在《文心雕龙讲疏》序中也曾说过:“《文心雕龙创作论》初版在论述规律方面所存在的某些偏差,第二版中仍保存下来”;“在新的版本里,我增加了新的一组讲话稿……特别是在1988年讲话中所提出的《原道篇》中的‘道’与‘德’关系的考辨……这些都对初版的观点进行了纠正或补充。”
王先生《文心雕龙创作论》1979年面世后即得到学界的高度重视,自然也是当年笔者研读《文心》的重要参考书。笔者对王先生的某些阐释未能苟同,因此拙作《文心雕龙释义》自序中才有下面这样的具有评论性质的话:“王先生的论证分析,从方法到观点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对一些问题的剖析,可以说是‘深识奥鉴’。即使有不尽符合刘勰原著本意、因而值得商榷之处,也同样在方法上给人启迪。”所谓不尽符合刘勰原著本意之处,其中也就包括“道”、“德”及其与“文”的关系问题。平心而论,笔者面对后来学人亦从不自矜先得,更何况王先生生前乃学界泰斗!不过从该文既然并不说明引文出处(这样就无法使读者有学史上的判断)、又用“实同于”这种评价话语来说,笔者请教的问题是:拙作的论证及观点在先,怎么可能做到提前“雷同于王元化先生”?固然不必套用该文话语说“王元化先生的说法实同于”拙著,但该文这样的评价性话语在科学的天平上是否失衡、又会在读者中产生怎样的效果?
“袭用”与“参考”
《〈文心雕龙〉“镕意裁辞”说》一文谈刘勰“镕裁”论(《陕西师范大学学报》2010年第3期),为说明问题笔者不得不节录两段:
“什么是‘镕’?我们首先要把刘勰所用的这个字的含义弄清楚。有的研究者把‘镕’和‘熔’这两个字混淆了,认为‘镕’就是‘熔’,熔主化,就是‘熔化’的意思。实际上,《文心雕龙》多次用到‘镕’这个字,它的含义都不是‘熔化’义,而是范式义或法式义。‘镕’的古义是‘模子’,如做钱的模子。《说文》:‘镕,冶器法也。’段玉裁注:‘冶者,销也,铸也。《董仲舒传》曰: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师古曰:镕为铸器之模范也。今人多失其义。’又《汉书·食货志》‘冶镕炊炭’,应劭注:‘镕,谓形容也,作钱模也。’可见‘镕’本指冶金铸器的模子,非‘熔’的熔化义,也非‘炼’字的‘冶炼’义。《文心雕龙》一书,多次用到‘镕’字,如《原道》篇的‘镕铸六经’,《辨骚》篇的‘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体性》篇的‘典雅者,镕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定势》篇的‘镕范所拟,各有司匠’,《风骨》篇的‘镕铸经典之范’。这里的所谓‘取镕’,就是‘取法’义。……本篇所说的‘规范本体谓之镕’,‘本体’即文章的内容,具体说就是‘情志’,因为文章以‘情志为本’……。联系本篇所说的‘蹊要所司,职在镕裁,檃括情理,矫揉文采也’。‘檃括’是对‘镕’而言的。”
“什么是‘裁’?本意是裁制衣服。《说文》:‘裁,制衣也。’《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裁衣,不是乱裁,也要合乎一定的尺寸和体式……。按照刘勰的意思,‘裁’的目的是‘矫揉文采’。那么‘矫揉’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如贾岛‘推敲’诗句的意思,是不是像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对其中一个字不断地调换提炼的意思?实际不是。‘矫揉’的原义如王念孙《广雅疏证》所说:‘矫揉者,正曲木使之直也。’《说文》:‘矫,揉箭箝也。’《楚辞·离骚》‘矫菌桂以纫蕙兮。’王逸注:‘矫,直也。’《汉书·诸侯王表》:‘可谓矫往过其正兮。’《考工记·轮人》:‘揉辐必齐。’《文选·长笛赋》注引郑注云:‘揉,谓以火揉也。’《说卦传》云:‘坎,为矫輮。矫、揉、輮并通。’根据王念孙所做的解释,‘矫揉’用在动词的时候,并不是一般提炼的意思,是‘正曲木使之直’的意思。”
黄侃对“镕裁”曾有精要的解释,但后来研究者不解,致使刘勰的“镕裁”说长期不能得到正确阐释。因此拙著《释义》对此曾详加考释,后来则未见仍袭误注者,表明学界已放弃误说。该文在首段引文的“可见‘镕’本指冶金铸器的模子,非‘熔’的熔化义,也非‘炼’字的‘冶炼’义”下出注:“对‘镕’字的含义,参考了冯春田《文心雕龙释义》一书。”作者似乎要说明,仅“镕”字的含义参考了拙著。但事实是,该文上述对“镕裁”意义的分析、包括征引古代字书故训以及清代乾嘉学派的著作,都袭用拙著(错杂抄录、变更表述,且有讹误)。既然如此,又为何仅在首段部分考证文字后出注,且说明“对‘镕’字的含义”参考了拙著呢?当然,本人认为,厕身学林,于学术期有创获乃职责所在,学术研究的目的是追求真理,个体的研究成果属学界共有共享。然而从学术规范角度而言,凡采用别人论著当如实说明,这对他人了解学科研究状况以利学术发展甚至为后人垂治学型范,都是必要的。
如何可不致“笨拙”?
继《文心雕龙释义》之后,拙作《文心雕龙语词通释》1990年出版,写这本书的初衷自序中有说明,可概括为两点。首先,《文心》学界尚无此类著作,这对研读《文心》者了解相关文哲概念的基本意义不无助益。再者,虽然《文心》基本上是骈俪文体,但它在汉语词汇史研究上的价值却不应忽略,这关系到对词汇史所包含内容的看法:一般把词汇历史的重点放在通用词或者口语词方面是正确的,但词汇是某种语言词的总汇,某种语言的历史可以说是伴随着该民族的历史,因此不应把体现民族或族群科技、文化等的历史及其发展的词汇排斥在外。而《文心》是中国古代文论的集大成巨著,其中有大量反映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汉语文学辞章及文哲理论的专门词语。因此如学界所说,拙著对于汉语词汇史研究而言也是有益的。但是作为作者,笔者期望读者指出其中的错误,因为学术研究只有在立足于科学基础之上的相互切磋、批评氛围中才能更好地发展。
不过,有篇题为《20世纪中国〈文心雕龙〉研究的回顾与反思》的文章(《文艺理论与批评》1999年第5期)评论拙作《通释》说:“汇释了《文心》所用语词近九千条,类似《文心》语词释义大全,虽然有些笨拙,‘亦龙学之一翼’(牟世金语)。”“笨拙”显然是艺术玩赏或市井杂谈习语,而不属于学术话语范畴,不具备学术意义上的批评功能。笔者更感兴趣的是:作者认为词语解释何以能够使之“文采飞扬”?是否可以在词典或同类书籍中找到“文采飞扬”的实例?笔者希望作者能够说明拙作何以“笨拙”,尤其是如何做又可不致“笨拙”。窃以为,学术批评不仅需立足于学术立场,而且应具有相关学科的学术修养并使用学术话语。
从事传统学术研究不可能不建立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之上,因此如何对待此前的研究,事关学术发展与学风建设;如何对待他人的研究成果,也反映了研究者多方面的素质。因此本文选择几个相关的具有代表性的文例,从学术规范层面向学界请教。
(出处: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冯春田 单位: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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